和父親同住一屋

發表時間:2018-08-10 16:47

  屋里的燈熄滅了,墻外楝樹上嘰嘰喳喳的鳥兒也沒了聲息,初春的夜晚,故鄉依舊寧靜而祥和地進入了夢鄉。躺在地上的我卻毫無睡意,父親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鼾聲像一首搖籃曲,溫暖著我的心兒。
  
  記憶里,似乎有二十多年的時光,從我離開故鄉外出求學,我已經沒有這么近距離地聽到過父親的鼾聲了。
  
  今年春節,我和往常一樣回到故鄉陪父母一起過年。因為家里突然來了幾位客人,我被“趕”到了父母居住的老屋里暫住。
  
  三張木床,睡著父母、兒子,我只好在空地上打起了地鋪。調皮的女兒在城里住慣了,可能是感覺睡在地上很新鮮,硬吵著要和我睡在地上,嘰嘰喳喳得像只快樂的小鳥。一向嚴肅的父親此時也許是受了小孫女的感染,忙著為我找褥子、單子、席子。我彎下腰去幫忙,父親卻對我說:“地上涼,你不知道怎么鋪,還是讓我和你媽鋪吧。”
  
  父親跑到了另外一間屋里,變戲法似的抱著一個厚厚的嶄新的棉被過來了,還是那種青底紅花的緞子被面。我好奇地問被子從哪里來的,父親笑笑說:“你忘記了吧,這個被子還是你結婚時,你干娘送的呀,這是咱們這里的風俗。自從你結婚后,這個新被子一直舍不得蓋,就在柜子里放著。”
  
  床很快鋪好了,小女兒在松軟的被子上跳來跳去,還不時翻著跟頭。父親站在一邊,半是訓斥半是呵護,不停地提醒女兒別摔在地上。小女兒顯得更“人來瘋”了,在地鋪上跳得更歡了。我忽然發現,父親的臉上,因為滿滿的笑容,皺紋也少了許多。三世同堂的天倫之樂,父親一定是用老農獨特而樸實的情懷深深捕捉到了。
  
  看到父親這樣的神色,我既感到欣慰,也產生了一絲絲的悵然和心酸。這美麗的一幕,若非客人的到來,似乎就不會發生了。自從我離開故鄉外出求學,回到老家的日子是越來越少了。
  
  十二歲那年,我以全鎮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小鎮的重點初中。雖然小鎮離家只有四五里,但第一次離開父母的懷抱,在學校沒待夠一星期,班里就有很多同學因為想家哭了起來,我也悄悄哭了幾次。終于熬到星期六放學,我三步并作兩步往家趕,離村子還有好遠,就望見父親站在村外的小路上向遠處張望,那一刻,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。一星期的時光,仿佛比隔了一年還要漫長,看到父親之后,真的有一種久別重逢的喜悅和激動。
  
  那時候,每隔一段時間,要從家里帶些白面和玉米糝到學校,換一些飯票吃飯。家里連個自行車也沒有,父親也不會騎,每次都要肩扛著把幾十斤的白面和玉米糝送到學校。逢到放假開學,還要加上被褥,父親肩上的擔子就會更重了。父親個子不高,五六十斤重的東西壓在他的肩上,走在鄉間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很吃力的樣子。我后來已經慢慢體會到了父親的吃力,就試著要幫他分擔一些,可他總是說不累,說我還年齡小,正長身體,不能壓壞了身子,從不讓我幫忙。這樣的體力活,父親一直堅持到我上高三,直到家里有了一輛從舊貨市場買來的自行車。
  
  后來到數百公里外求學,畢業后參加工作進了城,回老家的日子越來越少,即便回去了也很少在家里過夜。慢慢地,自己也做了父親,養兒方知養育恩,我漸漸體會到父親作為一名老實巴交的農民培養孩子成才的不易。所以我每年春節都堅持回到老家,陪父親一起過年。但卻很少能像今天晚上和父親同住一屋了。
  
  最近幾年,父親明顯蒼老了許多,記憶力也下降得厲害。我幾次和他商量把他接進城里居住,父親總是說:“住不慣城里,對門的人都不認識,出去門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,你們進出都關上大門,住著憋屈,還不我在家里方便,一出門都是老鄉親們,說個話也方便。”父親有時候即便在我家住兩天,也總是不停地絮叨著要回去,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。
  
  我坐在父親的床邊,一邊看著小女兒在歡蹦亂跳,一邊和父親說著話。這么其樂融融的場景下,父親似乎有說不完的話,從地里的耕種播收到四季的天氣變化,再到鄉野趣聞,在父親滔滔不絕的講述中,我也不時穿插一些工作上的趣事,引得父親哈哈大笑,母親也在一邊陪著笑,空氣里彌漫著歡聲笑語。
  
  小女兒終于蹦累了,鉆進了被窩。父親喝完了兩杯茶后,似乎也有點累了,告訴我不早了,該休息了。我意猶未盡地躺進了被窩,故鄉的人們此時差不多都已經睡著了。而在我生活的都市里,此時的馬路上應該是燈火輝煌、車水馬龍,夜生活似乎才剛剛開始。
  
  父親很快傳來了香甜的鼾聲。我側耳聽了聽窗外,真的是悄無聲息,月末了,月兒也沒影了,萬物都在這寧靜的夜晚隱藏了蹤跡。
  
  故鄉的夜,好靜,好美。(郭營戰)



點擊閱讀 更多內容
網絡編輯: 楊德權

相關新聞


豫公網安備 41910302000110號

企鹅大冒险送彩金